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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婆往事

时间:2018/12/19 21:30:58  作者:  来源:  查看:2405  评论:0
内容摘要:山西绛县      李秀贞 晋南绛县古绛镇峪南村彭家共有六个孩子,三男三女。一九六八年,我嫁给了老二彭永兆。进门没多久,大哥从部队复员,分配在侯马上班,嫂子有了孩子,我们一大家人都在一个锅里吃饭,没有分家。也由...

山西绛县      李秀贞

 

晋南绛县古绛镇峪南村彭家共有六个孩子,三男三女。一九六八年,我嫁给了老二彭永兆。进门没多久,大哥从部队复员,分配在侯马上班,嫂子有了孩子,我们一大家人都在一个锅里吃饭,没有分家。也由此开始了解我的婆婆,一个坚强、勤俭、吃苦耐劳、临危不惧、从容淡定、有着大将风度的女人。她的一生,酸甜苦辣咸,饱尝人间风霜。

 

婆婆往事

现峪南村

 

在与婆婆相处的二十多年中,我们没吵过,没红过脸,关系很融洽。婆婆教会了我纺花织布,教会了我做饭摊煎馍,唯一没学会的是摊煎饼,别小瞧摊煎饼,那可是个技巧活。先发面,面发好后,拌成糊状。煎饼鏊子烧热后,擦点油,用勺子盛一勺倒在鏊子上,右手用竹皮子往开磨,左手还得赶快往下边放柴火,必须是软柴,麦秸、苇叶之类的。用竹皮磨得看火候,快了不行,慢了就磨不开,不均匀、厚的厚,薄的薄,必须恰到火候。这是婆婆的拿手好活,村里没几个人会的,只有山东莱芜人才会。因此,婆婆每次摊煎饼都会引来一群小孩、大人们的品尝。虽是玉米面,但吃起来又脆又香,在当时可真是一道美味。婆婆每次都会给邻居们每家送几张,大家品尝后,都赞不绝口。方圆几个村子,一提到高盘花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
 

婆婆往事

婆 婆

 

不仅如此,婆婆做起衣服来,也是又快又好。大姑姐每次来,都对我说:“咱妈做衣服做鞋,真是一绝。家里姐弟六个,舅舅家一大家人,衣服全都是妈用手缝,妈真抵得上一台缝纫机。”

我的邻居郝朝福是本村老村长、老党员、老革命。他经常对我说:“你那个婆婆,是我培养的咱村第一个女党员,她在抗战时期经常给八路军做军衣、军鞋,送饭、送粮食,好几次死里逃生,你婆婆命大着呢!”

听到他人的评论,我对婆婆肃然起敬,同时对婆婆的过往也愈加好奇。婆婆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,闲下来时,我便缠着婆婆讲她的故事。婆婆说:“我的命啊,比黄连还苦,难事一件接着一件,我过得真是刀尖上的日子,要说起来,都可以写一本书,我就给你讲几件吧,唉,往事不堪回首啊!”

 

婆婆往事

前排中间是婆婆,左边是二姐,右边是大姐,后左是我,后右是妹妹

 

婆婆出生于一九一八年,娘家父母从山东莱芜落户到绛县横水镇新庄村,她姐弟八人,她是老大。一家人挤在一个炕上,睡在光席上,全家人盖一床被子,她盖着父亲的一个破袍子,四面透风。那年代啊,唉!那时候,女孩还要缠脚,姥姥白天给她缠上,她晚上偷偷放开,结果小脚没缠成,大脚倒有点尖。为此,没少挨姥姥的骂。不过到后来确也方便不少。姥爷每次出门做事,总要带上婆婆,作个小帮手。小小年纪,走南闯北,饱尝了人间冷暖,生活的艰辛,炼就了她吃苦耐劳、刚毅坚强的性格。晚上回到家,她还要帮姥姥做针线活,纳鞋底、缝布袜子、缝衣服,自小练就了一手好针线活。后来舅舅们一提起他们的这位大姐,都是热泪盈眶,说长姐如母,没有大姐就没有他们后来的好日子。

婆婆一九三五年嫁到峪南彭家。彭家从山东泰安逃荒来到山西绛县峪南。老彭家八代单传,到了爷爷这一代,奶奶生了四个儿子、两个女儿。婆婆嫁给了奶奶的二儿子彭军福,老大、老四成了家,老三没成家。老彭家能吃苦,肯下力,挣下钱不舍得吃、穿,一味地置田地、买牲口。也许是饿怕了,就知道辛苦种田,在村东头打了四孔窑洞安身。慢慢地有了吃穿,就给儿子们成了家,女儿嫁了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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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七年的全家照:前排和后排是婆婆的孙子孙女,二排中间是婆婆,左边分别大嫂、我和弟媳,右边是婆婆的三个儿子

 

婆婆嫁到峪南后,大妈刚生了孩子,当时四婶还没嫁过来,婆婆担起了全家的家务活,做什么都是干净利落,纺花织布更是一绝。全家人虽穿的粗布,但都齐齐正正的。好景不长,婚后第三年,一场瘟疫,夺走了爷爷和大伯、三叔、四叔的生命。婆婆、妯娌们、奶奶和公公还躺在炕上,发着烧,昏睡不起。大姐才一岁多,饿急了,就在泔水里捞东西吃,吃着味道不对,喊妈妈,妈妈不应,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。哭声惊醒了婆婆,她恍恍惚惚地醒来,强撑起身子,摸摸大家还有气息。她忽然想起村里的王老先生,“我得去找他,救救大家。”想到这,浑身来了力气,她跌跌撞撞地来到王老先生门前,支撑不住,倒在了地上。嘴里喊着:“大叔,救救他们!”王老先生把妈妈扶进屋,给她喝了点水,扎了几针,说:“媳妇,你病成这样,还撑着来,随便叫谁喊一声就行。”婆婆说:“大叔,你老不知,家里没人能来,快去家里看看他们吧!”王老先生背起药箱,赶快来到家里。切脉诊治一番后,说:“媳妇,亏你叫得及时,再晚半个时辰,恐怕就都没救了。”大妈和四婶病好后,都改嫁了别人。奶奶病好后,看到一家人走得走、散得散,放声大哭。婆婆好言相劝,并和公公把爷爷、大伯、三叔、四叔草草安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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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婆的六个孙子

 

家里一下子失去了三个男劳力,公公一人实在忙不过来。婆婆就和公公一起收麦、打场、收秋、锄草、割草、喂牲口,并且还担起了男人们干的活,犁地、耙地、牵耧种麦,样样都干得有模有样。

那年代,不仅困苦,还连年战乱,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婆婆不甘受压迫,就入了党,被大家推选为村长,带领妇女们给八路军做军衣、军鞋,她做的军衣、军鞋,经常受到夸奖。一九三八年秋天,婆婆和小姑、许芝兰三人去给驻扎在申王坡村的八路军送饭。返回途中,碰见来峪南巡视的三个日本兵。日本兵问她们:“八路军在哪儿?”许芝兰和小姑摇头说不知道。日本兵就要打她们。婆婆赶紧说:“你放了她们,我知道在哪儿,我领你们去!”日本人放走了小姑和许芝兰,用枪指着婆婆走。婆婆领着日本兵往离八路军相反的方向走,走着走着,忽然听到从沟西方向传来枪声。(当时国民党的部队驻扎在沟西,日本人在县城,峪南没住日本人,只是有时候有流动哨。)婆婆灵机一动,指着枪响的地方说:“就在那里。”日本人没顾上理婆婆,就赶紧走了。婆婆赶快往回返,走到一块高粱地里,躲了起来,怕再碰见日本人。一直忍着饥饿,到天黑听着无人走动了,才跑回家里。小姑说:“嫂子,你这大半天不回来,我还以为你出了啥意外呢!村西头那两个后生不是被小鬼子活活用刺刀刺死了?”婆婆说:“我又捡回来一条命,幸好今天这三个日本人没顾上我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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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妯娌仨和侄儿

 

一九三九年春天,有一天,几个伪军领了一伙日本人到村里抓民夫,要叫公公去,公公倔强反抗,被鬼子打得鲜血直流。婆婆见状,赶忙上前,陪着笑脸说:“太君,大大的好,他的,有传染病,我去替他。”伪军翻译给鬼子。这才救了公公一命。公公硬拉婆婆,婆婆毅然地走了。到了晚上,趁他们瞌睡,守卫不严,偷偷地跑了回来。过后,想起来都后怕,要叫鬼子撞上,必死无疑。婆婆虽然没上过前线,可在后方也做了大量的工作,宣传、鼓动、闹土改、分田地等等工作,并把大哥送去当兵,大哥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呢!

在共产党、毛主席的领导下,终于拨开了乌云,见到了春天。新中国成立了,农村也由单干、互助组变为生产队、人民公社。每次转换,婆婆都积极响应。刚刚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,公公又去世了。那年婆婆四十一岁,小弟才一岁。

公公临终前,拉着婆婆的手,说:“我不行了,这老的老,小的小,你要撑不下去,就想个法子”婆婆坚定地说:“你放心地走吧,我不会丢下她们一走了之,就是讨饭吃,我也要把妈管好,把儿女养大成人。”奶奶唯一的儿子也走了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天呀,四个儿子全走了,谁给我养老送终呀,我好命苦呀!”婆婆说:“妈,你老放心,有我呢,我给你养老。”

 

婆婆往事

中间是二姐,左边是小妹,右边是我

 

婆婆虽然在公公面前许下了诺言,可大哥在部队,大姐远嫁运城。老三、老四要上学,还有两个不懂事的老五、老六。一九五八年大跃进,一九六〇年自然灾害,村里吃大锅饭。一天因老六生病领饭迟了,只领到一点,仅够老人吃,孩子们说:“妈,我饿!肚子好难受!呜呜呜……”看到孩子们饿得求救难受的模样,坚强的婆婆也流下了眼泪。她说:“我豁出去了,就犯一次错吧!”她背上老六,趁天黑到生产队的玉米地里,掰了几穗玉米,往怀里一揣,带回家给孩子们煮熟了吃了,这才安稳睡去。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?孩子们上学的钱从哪儿来?

常言道: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峪南村人凭着沟里的芦苇编席卖钱度日,可自己不会编席,村里也只有男人们会编。婆婆是个不认输的人,她要学编席,她一旦认准了的事,就一定要做下去。编席是个很辛苦的活,第一首先要扒掉苇子的外皮,破开,再用碌碡碾压软。开始编,蹲在地上,一窝三截子,好难受。一不小心,苇芡就会扎手,有时还扎出血。手也不知被扎过多少次,流过多少血,熬了多少个夜晚,两个眼睛熬红了,婆婆终于学会了。看到一捆捆的席子,一家人的生活总算有了着落。二姐看婆婆辛苦,干脆退了学,帮婆婆纺花、织布、编席、做饭,给兄弟们做衣服,确实减轻了婆婆的负担。可接下来,给大哥娶媳妇,二姐出嫁,哪一件事,婆婆不操心能行?儿成家,女出嫁还没歇下来,奶奶又去世了。婆婆请了乐队,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,体体面面。村里人感慨地说:“老彭走后,还想着一家人要散化了,谁知盘花这个倔强的女人还闹腾得不赖哩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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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城的大姐和她儿子

 

婆婆的二儿子毕了业,婆婆又要送他去当兵。可村干部说:“盘花,别逞强了,你也五十多的人了,该走下坡路了,二娃回来正好是个帮手,你还有两个娃上学呢!再说咱村也缺个会计,我看娃老实厚道,叫他接任吧。”后来,经人介绍,我和老二结了婚,家里的体力活,挑水、劈柴、分粮、分柴都由孩他爸一力承担。婆婆从此轻快了许多,但还不肯闲着,还要给我们织布。婆婆每次给我讲她以前的事,我都感动地哭。因此,我们尽量不让她生气。小弟结婚后,也很孝顺。婆婆生病了,我们妯娌仨人都尽心照顾,每次做好吃的,都争着给老人送。我的两个姐姐和妹妹更不用说,隔三差五来看婆婆,每次来了都买好多吃的、衣服,还给婆婆零花钱。

婆婆她老人家有六个孙子、五个孙女、四个外孙、八个外孙女,还有五个重孙、四个重孙女,他们也经常来看望老人。由于婆婆一生受尽苦难,积劳成疾,运城的大外甥还把她接到运城大医院诊治,效果也不明显,最终久治不愈,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七日与世长辞,离开了我们。有幸的是,婆婆临终前,看着这一群孙子孙女们,她欣慰地笑了笑,说:“我总算对得起老彭了,我可以去见他了。”随即合上了眼睛。

她虽然走了,可她的精神永远激励着我们这些后辈们,她的孙子、孙女、外孙、外孙女个个优秀。孙子辈有七个大学生、一个研究生,还有几个专科生,重孙也有两个正在读研。他们有在广州、运城、西安、本县的,有教师、商人,还有牙医。他们都勤勤恳恳地为党工作,为人民服务,不忘她老人家的教导,不忘彭氏家训。

婆婆,愿您老人家在天堂好好生活,看护、保佑着他们!

 

附:彭氏家训

婆婆往事

 


作者简介

 

婆婆往事

李秀貞,生于1949年,山西运城绛县峪南村人,农民,高小毕业。喜爱读书,曾在《山里红》等杂志发表过几篇文章。

 

责编黄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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